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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詩疆行旅】所以到底哪裡有問題?───談林耀德<交通問題>中的隱喻遊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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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耀德<交通問題> 紅燈 愛國東路 限速四十公里 黃燈 民族西路 晨六時以後夜九時以前禁止左轉 綠燈 中山北路 禁按喇叭  紅燈 建國南路 施工中請繞道行駛 黃燈 羅斯福路五段 讓 綠燈 民權東路 內環車先行 紅燈 北平路 單行道 第一次嘗試自己製作圖片,實在有夠不堪入目,請原諒我。 你知道拉馬努金嗎?一個善用直覺推導公式,不喜歡做證明,卻往往被證明他的理論無比正確的數學天才。天妒英才的拉馬努金三十二歲便離世,留下了許多正確的「結論」,但沒有留下「路徑」讓人追尋。也許,這正是天才令人無奈之處。 今天想聊一聊台灣詩壇的拉馬努金───林耀德。 曾經聽過學界的朋友提過,林耀德創造了許多「可能性」,但由於英年早逝,這些創作上的「可能性」能被推衍到什麼程度,足以讓學者們傷透腦筋。是阿,短短十年內,林耀德的著作達到三十餘冊,那不可思議的寫作熱能,實在令人嘆為觀止。記得大學時第一次讀到他以程式語言寫成的詩,真實地感受到詩的邊界在他眼中何其寬廣。 而這首<交通問題>可說是林耀德流傳最廣的佳作之一。雖然並詩中沒有一眼就能看有什麼開拓性的創舉,但其中利用隱喻技巧的文字嬉戲,實在令人流連忘返。網路上不難找到幾篇這首詩的賞析,但至少我看到的都停留在討論壓迫、權威的氣氛營造,或是對於大時代背景對這首詩的影響。這是有點可惜的,因為如果能逐句解析這首詩,其中文字想像的奧妙是相當難忘的。 不過我們還是得如同其他篇評論,先從大方向來看看這首詩。表面上,詩中所有的名詞都與交通有直接關聯,而且非常規律地按照燈號、路名、標示的排列。其實也就是在這些實體的「象」當中連連看,然後就再連接之後,沒有寫在文字中的「意\義」卻悄然出現。很明顯,在1980年代緊繃的政治氛圍中,解嚴前後對於政治的想像雖然愈發狂妄,卻還繼承著對政治的恐懼。而此詩光是選用這種隱喻的手法,便能讓人感受到當時議論政治與人們之間巨大的隔閡。 或許生於當代的我們很難體會,言論禁錮的八零年代到底是什麼樣的時代。但文學的魅力之一,便是讓讀者穿越時空。林耀德在創作技巧的選擇上,便已經考量到如何書寫出令人有強烈共鳴的作品,當然我們也很難不去討論歷史背景在詩中的腳色,而割裂式的敘事技巧更是後現代性創作的鮮明標籤。在一首時間標籤如此顯眼的詩作中,此詩中技法選擇的策略可說是相當成功地包覆了主題。 然而,這首詩最精采的,還是作者設...

【詩疆行旅】思念猖狂至此竟然如此迷離───談周盈秀<我姊姊住台北>中字與意的交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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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 我姊姊住台北 >周盈秀      我有個姊姊,她住在臺北十年了 她很忙,所以臺北也很忙 她冷的時候,臺北總是全台最低溫 她深夜加班,臺北的燈也沒熄過 姊姊打電話回鄉下 只說想家 此刻的天空時不時,掠過飛機一架 姊姊常常讓我去找她 在她眼裡,我是移動式的家鄉   姊姊跟臺北緊緊相擁,漸漸地 我在她身上能看見高速穿梭的線條 我若將手電筒照她身上 牆上投影的是一零一大樓 她很常下雨、說挫折並不容易晾乾 她躺下會成為一座盆地 她有很多小巷,並認為迷路是種美學 她如果笑了,臺北某處的行道樹一定開花   我姊姊住臺北 一個人 冬天的夜晚,姊姊會摘下弦月 輕輕刮除整座城市寂寞的細節 打電話給我的時候 我的窗外,彷彿就飄下雪花   沒有縮圖,就點歌吧 當初在寫這些評論,是有刻意避開主流的大眾視野,那些有名、熱鬧的詩實在有太多人想發表意見。一來我從小討厭主流,二來我也不想透過評論去顯得誰高誰低,所以至少在在篇文章之前,我盡量找的詩都是相對沒有出現在國高中課本(何其可悲,這竟然是多數人最常接觸到詩的管道),或是傳唱多時的名篇。 當然,這不是說名篇全都不好,只是我更傾向介紹更多不同面貌卻相對低調的詩給各位。相反的,很多名詩之所以成為名詩,就是因為它實在好得太出類拔萃了。 比方這一首,讓我忍不住打破原則的極佳作,周盈秀<我姊姊住台北>。 相信有在追蹤各大分享新詩的粉絲專業,多少都有機會看到這首詩,而這首詩口語般的用字以及鮮明的畫面感,讓多數讀者印象深刻。 我曾經多次隱晦地抨擊,許多當代詩作,過度追求口語化的下場,讓文字濃度極低,失去了詩在閱讀上帶來的樂趣。然而,這首<我姊姊住台北>不但輕而易舉地在使用口語的同時,避開了意涵濃度不足的問題,更在末段透過段落的操作,打出了力道強烈的反轉,實在令人嘆為觀止。 作者能讓這首詩用日常的語言闡述,卻不會讓語言流於自溺或空轉,其中很關鍵的兩個要素在於: 一、結構鮮明,各段文字各有其職。守序且精巧的段落安排讓這首詩在閱讀上能清楚地傳達訊息。 二、意象系統充分發揮運轉,讓詩文各處的圖像相互連結,整體閱讀上可以感受到作這描繪的畫面與意圖。 從第一段可以看出,作者將姊姊與台北直接做出連結,在此處的虛實交錯讓每一個畫面充滿力道,能讓讀者在想像畫面時同時感受到畫面上帶...

【詩疆行旅】當謬思就在你我呼吸裡午睡───論施嘉柔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中語言創意的延伸及應用

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 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 它不長 祢也就隨便看看 因為大家的時間很寶貴 滑一下 自動選字的貨 你別管 我也爛的回去改 不寫在紙上的原因我想祢們清楚 稿紙和筆都輸於上個時代 如今 首上的小小方盒子 裝著天地與玩物 祢可以在裡頭悠遊 祢更可以在裡頭沉溺 祢且就沉溺ㄅ 被沙漠給吞噬 我將站在曠野的另一頭當程式的記錄者 為你拍下一張掙扎的照騙 讓你再這一秒再世界裡貢獻短暫的存在 是啊 死人這個行業是需要傳承的 用一個浴室跟進的方式 就像夜店那首詩 黃昏裡的一盞疼 我是說藤 崩 等 啊 算了 鄭仇予先生會原諒我的 ──3:25AM 上次聊了女高中詩人的詩,就讓我們延續著網路紳士的風格,今天來談談女大學生的詩吧! 在詩的語句中, 意象的語言、凝鍊的語言、創意的語言 三者可說是詩句成立的重要條件。當然,對於一個詩人而言,三者並重或各有取捨,本來就是創作上可以自行分配的參數。這三者很大部分是承襲中國古詩美學繼承而來,即便如此,在繼承過西方技法之後,三者的使用對於美感的展現仍相當重要。 之後我會尋找合適的幾首詩,談論意象與詩的關係,畢竟這題目太大,其源頭也不單只是中國詩學,世界各地的詩作常常與其有緊密關聯。而凝鍊語言的部分,以當代詩作來看,越來越多的創作者捨棄對這項美感的追求,至於其中利弊,只能說是各位讀者飲水自知了,要問我的話,我的想法很簡單:呵,再鬧阿,笑死。 今天藉由這首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想談的就是關於文句上,以及整體創作概念上的創意。 創意,何其飄渺的詞彙。說起來簡單,就是與眾不同卻讓眾人驚嘆的想法,但做起來確實難如登天,如何在別人沒有想到的方式中,展現出獨具一格的魅力,卻又呼應整體美學,那更是難上加難了。 綜觀而論,個人認為,創意的發想主要來自 細膩的觀察與逆向思考 ,避開眾人著眼或是著手的區域,展開屬於自我的論述。講是這麼簡單,實際上,那些美好的創意之所以令人激賞,就源於這樣簡單的做法要實際產出好的作品是不容易的。 回到這首詩,光是題目就非常有意思。多年前,曾經有幸聽路寒袖老師評論過,當代許多詩人為了追求率性,常常隨意取詩名,甚至取作無題。這其實是非常浪費的,好的作品名稱不只讓人增加對作品的記憶點,更能相互呼應作品內容,讓閱讀的體驗得到更有層次的昇華。 而施嘉柔在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採用了這種方向中的其中一種策略:利...

【詩疆行旅】遭受不公不只能大吼大叫,也能充滿詩意───談胡可兒<女森>一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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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此詩轉錄於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facebook臉書專頁,圖片設有超連結 一個作品要令人驚艷,在我的閱讀體驗中,通常與兩者密不可分:「觀點」與「手法」。比如說前頗受歡迎的韓國電影《屍速列車》( 부산행 )中,不論色調、配樂、場面調度、氣氛營造都非常出色,然而其核心內涵仍比較平凡地探討父愛,使人在折服於拍攝技巧之後,找不著導演透過電影表達出的深刻思想。而多年前由安東尼霍普金斯主演的《現代驅魔師》(The Rite)則相當深入的討論當代人對於信仰態度的轉變,然而電影以相較平易的手法拍攝,倒也難讓觀眾能回想起印象深遠的場面。 用比較粗淺的方式形容,「觀點」與「手法」像是叫好與叫坐的差別,但兩者其實是相互呼應的,而非二元對抗,端由創作者從何處著手。在我的文學價值觀中,手法不見得必須新穎、獨特,而是能將觀點完整傳達,讓觀點透過這樣的手法更加昇華,那便會是很難讓人不喜歡的好 作品。 比如這首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的得獎作品,<女森> 第一次讀此詩,映入眼簾的就是頗具當代性的選題。畢竟題材的選擇是自從國中作文開始的一大難題,多少無辜的爺爺奶奶為了孫子孫女的作業,病的病、死的死。箇中原因也不難理解,畢竟這是學生最容易遭遇或是想像的經驗。而從作文開始,好的選題就能令文本脫穎而出。 當然,好的選題除了與眾不同,更要兼顧與主旨相互輝映,才能充分表達出作者獨有的觀點。而<女森>一詩,便是建立在一般學生作品中比較罕見的女性意識之上。 建立在優秀的選材上,本詩結構大致上立意分明,這其實是一個很聰明的選擇。在新詩的領域中,結構的安排種類繁多,但常常會有兩大誤區: 其之一,過分追求結構上的錯位,意圖產生目眩神迷的閱讀效果,卻導致主旨被掩蓋。 其之二,在追求文句上或主旨/題材上的突破,隨心所欲的書寫,忽略個段落意義的安排。 簡單來說,過與不及,都不是好的狀況。 而以本詩論之,題材在學生文學比賽中已經足夠罕見,如果添加過多雕琢手法,會使全詩五花撩亂,反而不知道詩的重點在何處。單就這個狀況而言,本詩在語言意象的使用上,確實也是乾淨俐落,沒有追求華麗的語法,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,可以達到撥雲見月的清澈效果。 先談段落,細看本詩可以發現: 第一段開宗明義提出質問 第二段透過自我質疑點出他者不合理之處 第三四段則闡述自己被人指指點點的感受與看法 終段不但呼應首段的疑問,並乘載二...

【讀書筆記】儘管只有一步,從水瀑爬起來的盧雲才知道那到底有多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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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在練琴時,老師選了這首對我來說很有挑戰的曲子。剛聽開頭,以為是很工整的探戈舞曲,直到演奏至中段,曲子突然轉調,從G大調變成相對哀傷的降B小調,曲風也一改華麗甜美的舞會風,轉變成激烈哀愁的吶喊,如此優雅到動容的曲風,令我沉迷至此時此刻。 是阿,這可能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探戈舞曲───〈一步之遙〉,多部電影,從艾爾帕西諾主演的女人香到辛德勒的名單,甚至近幾年的大陸電影都有在影片中引用。西班牙語曲名 Por una Cabeza,意指差一個馬頭,據說是作曲家 Carlos Gardel失戀之後,將所有的財產投入賽馬場,原本要贏了,最後卻差一個馬頭被逆轉。人財兩空之後體悟,賽馬與戀愛似乎沒什麼不同,便寫下這首曲子了。 正值事業巔峰的 Gardel卻死於空難,得年僅44歲,知悉這悲傷的故事後, 〈一步之遙〉似乎又更帶著抹不散的哀愁。 也不知為何,明明是探戈的曲目,我卻想起顧倩兮跟盧雲。也是一種無法散去的悲傷,甚至悲壯。兩個腳色來自那本我癡迷了快十年的武俠小說,《英雄志》。 大學畢業前夕,友人介紹我讀孫曉先生的《英雄志》,欲罷不能。雖然孫先生親口說過非常不認同這種說法,但在我心中,的確是: 「 金庸封筆古龍逝,江湖唯有英雄志 」 英雄志能談得事情太多,令我銘刻於心的情節也不勝數。但只有盧雲,才是我這近十年無法忘懷這部作品的主因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儒生迂腐的形象,在武俠小說這個大口吃肉的創作領域裡一直揮之不去,舉凡梁羽生、金庸,甚至現代的黃易,好像繼承這種古老的偏見,是武俠作家一脈相承的寫作慣例。「儒俠」這個概念,似乎在這個刀劍橫飛的世界中,天生就是一種矛盾。 這也不難理解,兩千年來,儒生把持著「正道」與朝政,朝政才是重點。武俠本身就是一種對於傳統中國社會的叛逆,甚至把武俠的族譜攤開,從崑崙奴到聶隱娘、虯髯客,貫穿其中的武俠精神就是對循規蹈矩的傳統社會挑釁。 然而孫曉筆下,帶有孔孟門生拗脾氣的盧雲,卻將「仁者」的精神,體現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中。 從腳色的創造中可以發現,孫先生很巧妙地將我們對儒生既有的偏見化作腳色的標籤,然而主導這些標籤的精神思想,卻也都源於作者對儒學深刻的見解。 那首領又道︰「盧雲,你可曉得世上比‘怒’更強大的力量,卻是什麼?」 盧雲輕聲道︰「恕。」 「恕?」簾幕後傳來疑問。 盧雲靜靜說道︰ 「寬恕。」 將儒學中的仁心轉化武學的核心理念,並以此為憑依發展出極...

【讀書筆記】相州晝錦堂裡,在眾神之神孔夫子面前,韓家曾祖孫最終就是雲與泥

        從小時候在讀蘇東坡傳記、水滸傳或是一些以宋朝為背景的故事時,常常看見韓琦的名諱不時出現。在那個還沒有維基百科的童年裡,超齡的閱讀速度卻沒有相對應的古文解讀能力,讓我至始至終不曉得,這個奇特名子的主人,為什麼永遠都如此令人欽佩。         說起來好笑,國高中的語文教育中,我們會正式的知道韓琦是一個「好人」、「賢臣」,至於好在哪裡,就跟李白每一首傳誦萬戶的名作一樣,沒人能說得上來。但我們就是可以透過蘇家小弟的求職信,得知韓琦就是擁有那些值得被歌頌的模糊品德。雖說四川三蘇在他們的時代直至今日,都被歸類人「好人」,但<上樞密韓太尉書>再怎麼樣也無法否認其逢迎拍馬的真正意圖,在這樣的文章裡,韓琦實在好得太模糊了。這當然怪不得小蘇,他寫這封信時,連韓琦本人都沒見過。                  至少當時大家的老師歐陽修跟韓琦共事更久,還能更具體一點,<相州晝錦堂記>用對比的結構鋪墊出功高震世的韓琦,不居功、不衿傲,不把一時的榮辱當作需要重視的事情,強調韓琦這個人稀世的內斂。終於讓我們這些沒去翻《宋史》凡人大概可以掌握一點點這位在古籍裡被人傳頌的韓琦,成為君子的其中一項條件了。        打開資料,韓琦早就被神格化了,他不向王安石一樣愛發脾氣、不像蘇東坡貪吃又玻璃心、不像司馬光一樣容易情緒失控,韓琦好像沒什麼人的特質或缺點被記載下來。能看到的都是雖然打過敗仗,但整體文治武功、人品學才通通超乎常人,就算老友歐陽修寫<相州晝錦堂記>也只能撐上是錦上添花,而非挖掘什麼韓琦不為人知的高水準品格給大家參考。       這麼神奇的韓琦,以我淺薄的古文閱讀記憶,就只能看到又一尊無聊的神像。可是真正引起我興趣的,反而是跟他相距百年的曾孫───韓侂冑。                 侂,寄也,與「託」音義皆同。華夏歷史的解讀很有慣性,明代以前我們好像都很相信暴力,或稱為力量。當國家面臨強敵,史書總會在最後...

【詩疆行旅】短的一寸是詩行,威力卻長的卻不只一寸───詩句上的衝擊張力與徐珮芬<數羊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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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武俠的世界裡,或許就如同金庸所說「一寸長,一寸強;一寸短,一寸險」。而在新詩的領域中,這句話在正常的範疇中是成立的,畢竟,能使用越多的文字,意象與氛圍的經營自然是相對容易的。然而,有趣的是,越短的詩句中,若能掌握文字上的張力,反而常常會比過長的文字更有力道,這也是許多現代詩人夢寐的追求。 所謂張力,即是衝突。不論畫面的、敘述上的、文字語境的,讓兩個相對的概念互相對抗,從中展現讓觀眾情感拉扯的表現力道。這樣的創作方式,還蓋在許多不同形式的藝術表現中,其中,商業電影可說是最善此道的佼佼者。 我們一定看過這樣的劇情設定:一個前黑道分子或是特務,為了心愛的家人金盆洗手,某天卻因為家人或自己陷入危機,必須打破過去的誓言,重拾屠刀大開殺戒。這樣常見的劇情大綱,就已以主角的現實狀況去衝撞主角自己的道德/誓言,來創造腳色或是劇情上的張力。如此一來,一段深刻的劇情或是一個鮮明個性的腳色就誕生了。 在新詩中,張力理論也是相當泛用的。我今天選的這首<數羊>,不單純只是展現語言上的張力,詩人徐珮芬還在這短短的六行詩中變換張力的展現手法,相當精采。 首先,詩人以西方傳統的睡眠心理暗示───數羊為基礎,構築本詩的基本意象。會數羊就代表無法順利成眠,而主角又有多麼難以成眠呢?連被幾隻羊踩過都能記得,那是多麼不好睡阿。第二段中的衝突在於: 數羊這樣暗示自己睡去的動作,且羊是一種相對溫馴的動物,在一般的想像中,這整個行為應該是柔和的。但詩句中卻呈現羊帶來的暴力與痛楚。 然後詩人延伸想像,將數羊這個動作具象化,將「踩」這個動作放入數羊的細節裡,讓整個行為的真實感與我們平日裡對數羊的理解產生衝突。 為了加強畫面感,詩人在第二段中添加了誇示細節的手法,總計一千九百八十六隻羊踩過主角,除了對末段進行鋪墊,也能以誇張的數字吸引讀者的注意。而到了末段,延續那一千多隻暴力的羊所帶來的痛楚,我們看到詩人展現了第二次大型的衝突: 讀數羊的「數」時,一般都讀作二聲,最後一句的心裡有數的「數」則讀作四聲。語音上讓同音字的兩種讀法造成第一層的衝突。這樣的衝突,讓我們去懷疑,主角在被傷害後心裡數的,是羊造成的,或者其他詩文外的傷害? 詩人透過讀音上的歧異,製造語境上的衝突,讓我們對於傷害的來源自行想像,也為本詩留下漂亮的留白空間,使全詩更加雋永。 另外還有一點很...

【詩疆行旅】聯想的誘惑───談潘家欣<媽媽的骨灰 可以吃嗎>中聯想的狂舞與紀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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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同所有華文韻文文體的發展,現代詩也是先由簡入繁,再化繁為簡。不論是形式上或是意象上的操作,大抵都是按這種規則。而現代詩獨特於駢文、詩、詞、曲之處,則在於運行這個規則的時長特別短。 可能受惠於文字教育的普及,從五四運動之今,尤其當代,現代詩就開始出現了更多標榜白話入詩、意象輕便化的詩作。但許多年輕的詩作過於追求自我感受的重現,且其語言過於稀釋,脫離新詩語言的界線。儘管語言的界線確實不斷游移,但是許多詩作的語言過於極端且缺乏技巧,導致容易變成分行的記敘。 然而詩人潘家欣<媽媽的骨灰 可以吃嗎>一詩,是在這個集體狀態之下,不但沒有下墜為分行的散文,且能利用聯想的技巧,展現出與主旨相呼應的深沉感情,讓此詩成為言語生動且感受深刻的佳作。 聯想,感覺上是一個天馬行空的技巧,如何富有紀律呢?本文中所指的紀律,是作者不被自己得思緒隨意牽引,讓所有的意象圍繞著核心主題發展。這樣的創作方式雖然能讓讀著更清楚理解詩中所要描述的主旨,卻也非常考驗作者聯想能力的邊界。 而在本詩中,詩題點出吃的意象,在前四段以四種菜餚為喻依,展開對母親的思念。而此詩有趣之處在於: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隱藏於文字內的情感)─>某種食物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某種食物的某個表徵或調味─>某段與母親連結的記憶或感受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本內的記憶與感受─>(隱藏於文字外的思念)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上述中,「─>」符號即代表作者的聯想,從中我們可以發現,詩人在操作聯想時,是有意識且有規律地讓被聯想物在...

【詩疆行旅】在恍然大悟的那一瞬間之前──談鴻鴻<小耳朵>中的邏輯構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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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新詩技巧】 在恍然大悟的那一瞬間之前 ──談鴻鴻<小耳朵>中的邏輯構詩 一首詩的構成,除了非常常見的羅列感受敘述、時間/事件漸進式描述,以及上次談到洛夫<秋來>中使用的概念對比,今天想談的是語言邏輯。而我非常欽佩的詩人鴻鴻,在他2017年投稿於聯合報的<小耳朵>一詩,便是一首將心聲藏在邏輯遊戲裡的優秀詩作。 我這這幾篇文章裡若是提及構詩一事,係指詩人再將一個概念發展成詩之時,中間所選用的手段。在讀這首詩之前,我們先來看一個邏輯: (1)當我擁有A物,就可以做到B事 (2)因此,當我沒有A物,就做不到B事 (3)所以,當A物不存在,B事也無法被執行 只要將本詩三段各自的主體「耳朵」、「舌頭」、「心」當成A物,「不會走音」、「秘密交換更多真心」、「另一個機會可以繼續活」當作B事,本詩的運作原理便顯而易見。 脫離文本回到真實世界裡,因為我並沒有多一個小耳朵,所以其實我無法擋住風聲,唱歌會走音;我也沒有多一跟小舌頭,無法秘密交換更多真心;而我也沒有多一個心臟,沒有另一次繼續活的機會。詩人利用邏輯的規律,深刻的將自己的渴望「本末倒置」,藏在詩文裡沒有說出口的因果裡。 在這首詩中,A物是虛構的,我們沒有人永有多一個耳朵、舌頭、心。但是B事卻是詩人真實的祈求。因為A物本質上的虛幻,讓心裡希望發生的B事也變得虛幻,這樣的構詩技巧讓B事更凸顯出更得不到的絕望感。 而為了遞增絕望的感受,在行文中,詩人在每個段落皆採用先否後是的句式:不是要聽更多閒語、不是品嘗更多美食、不是耍更多心機這種本能的渴望。因為詩裡真實的祈求超越本能,對照出唱歌不走音等希望更令人求而不得。 依照交換真心跟繼續活這兩段的意象,歌唱或許是在暗示表達自己意見,不走音則表示能夠真切地傳達。三個願望聚合起來,可能是詩人生於世,時常無法達到的心願,也因透過邏輯上的安排,三個願望看起來更難以達到。結構上以重複的句法疊起文句,更讓人有種不管哪個願望,當讓人碰壁的無奈。 一首詩若要呼應主旨,除了意象的營造、文藻的使用、結構的安排等手法,像<小耳朵>一詩,單純透過因果邏輯的倒置,將心願藏在文字之外。即使全詩沒有新奇的用字、創意或是充滿衝突的文句,仍然深刻表達出主旨,實屬高著。 然而,這樣的構詩法相對不適合對...

【詩疆行旅】二元才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永恆───讀洛夫<秋來>與對比的嬉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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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重讀了因為風的緣故,無意間又翻到<秋來>,一首相對冷門的洛夫詩作。 讀洛夫,有時真的很辛苦,跳躍且交錯的意象,冷冽且崎嶇的隱喻,時常讀者是在能懂多少是多少的前提下,領略洛夫超人的語言技巧。然而,<秋來>卻是一首簡單、輕巧的小詩,卻也不失洛夫一如既往的技術操作。 在構詩技巧上,為了彰顯人面對歲月的無力,本詩選用對比方式,凸顯人的無力感。表面上,人是「大」,樹葉是「小」,但樹葉所乘載的,除了歷朝歷代既定的秋之意象,亦代表時間的推進。在時間面前,人反而是「小」,象徵時光的樹葉倒成了「大」。 詩的首段,洛夫在對歲月的描繪上,更強調歲月沒有溝通的可能,因此開頭說到歲月連招呼也不願意打,突如其來的拜訪,就像是我們總是突然回首,才發現年紀已到,行走於時光之中卻毫無知覺。麵包樹葉事實上是大片的樹葉,在這邊不只呼應後段壓下的畫面感,更連結了食物、生存的隱喻。我們不也都是在生存的勞碌裡,驚覺自己忽然老去? 為了顯示時光之「大」,人的「小」有多小呢?從文字上來看,連一片樹葉都能使人骨折。然而這個骨折的用字,既有肉體上的脆弱,也用細微一詞來側寫,時間給人的壓迫並不是猛烈而顯眼的,而是細小、輕微的。 歲月的大,能有多大呢?有如泰山崩落阿!除了表達山崩之於人的無法抵擋,也在暗示時間的推移,有如其他眼見為憑的自然天象,真實而不可違逆。至於為何選用泰山一詞,顯然是在拆解熟語「穩如泰山」。連泰山都能崩塌了,時間不就是無所不摧嗎? 寥寥數語,經過人與歲月的對比,詩人用描述的方式,充分營造人的無奈。為了強化感受的經營,後兩行從前段的事實描述,變為感受描述,並且拉回主題───那既威風又持續逼近的歲月,無法阻擋。詩人在此直接皆是歲月二字,不光點題,亦揭露樹葉意象的謎底,創造閱讀上衝突的感受。 結構上,前八行字數多,後兩行意義重,充分顯示詩人在節奏上的配速。用多種意象暗示、營造詩的氛圍,最後點題,達到畫龍點睛之效。短短十行,透過前面技巧上用大小的對比,以及最後感受上呈現對歲月的屈服,敘事上也是對比,更讓此詩深刻。 用對比構詩,對初學者相對容易,僅需抓出主旨,用兩個極端的概念對抗,詩作的張力自然而然顯而易見。而洛夫之所以為洛夫,便是在這簡易的技巧中,字裡行間時時刻刻在堆疊意象,讓整首詩雖然輕巧,卻仍富有骨肉,令人嘆為觀止。 後來,我以相同的技巧,...

開場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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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好,我是也惑生 一個時常疑惑的人。 跟你一樣, 活在這個贏者全拿, 而我不是贏者的世界。 其中,我想, 能與這變態世界抗衡的最好方式, 應該只能無窮無盡地提問吧! 質疑所有的理所應當 這是我能想到最叛逆的方式了。 所以我會在這裡寫寫詩 寫寫評論 寫一些有的沒的用我那些言不及義的胡說八道 質疑你我現在的一切。 是的你好,我是也惑生 一個希望自己也時常疑惑的人。 期待你也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