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疆行旅】聯想的誘惑───談潘家欣<媽媽的骨灰 可以吃嗎>中聯想的狂舞與紀律

如同所有華文韻文文體的發展，現代詩也是先由簡入繁，再化繁為簡。不論是形式上或是意象上的操作，大抵都是按這種規則。而現代詩獨特於駢文、詩、詞、曲之處，則在於運行這個規則的時長特別短。

可能受惠於文字教育的普及，從五四運動之今，尤其當代，現代詩就開始出現了更多標榜白話入詩、意象輕便化的詩作。但許多年輕的詩作過於追求自我感受的重現，且其語言過於稀釋，脫離新詩語言的界線。儘管語言的界線確實不斷游移，但是許多詩作的語言過於極端且缺乏技巧，導致容易變成分行的記敘。

然而詩人潘家欣<媽媽的骨灰 可以吃嗎>一詩，是在這個集體狀態之下，不但沒有下墜為分行的散文，且能利用聯想的技巧，展現出與主旨相呼應的深沉感情，讓此詩成為言語生動且感受深刻的佳作。

聯想，感覺上是一個天馬行空的技巧，如何富有紀律呢？本文中所指的紀律，是作者不被自己得思緒隨意牽引，讓所有的意象圍繞著核心主題發展。這樣的創作方式雖然能讓讀著更清楚理解詩中所要描述的主旨，卻也非常考驗作者聯想能力的邊界。

而在本詩中，詩題點出吃的意象，在前四段以四種菜餚為喻依，展開對母親的思念。而此詩有趣之處在於：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隱藏於文字內的情感)─>某種食物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某種食物的某個表徵或調味─>某段與母親連結的記憶或感受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本內的記憶與感受─>(隱藏於文字外的思念)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上述中，「─>」符號即代表作者的聯想，從中我們可以發現，詩人在操作聯想時，是有意識且有規律地讓被聯想物在虛實之間交錯。這樣的手法一來可以有效的讓意象聚焦在主旨上(即對母親的想念)，二來更創造出綿密的情感連結，每一樣食物的可以聯想到與母親糾結的情感，更點出了「食物存在」與「母親不存在」的悲傷感，更令人難忘。

在結構中，詩人安排第五段作為轉折，交由六、七段收尾。因此第五段雖然延續前四段的操作方式，但開始在敘述上導向意識到母親即將離開，而非像前四段堆疊對母親的感受。

因為這樣的結構安排，第六段從吃這件事情開始聯想，進而描述吃完之後的排泄，聯想母親是否也會離開自己。儘管喻依改變，但聯想上依然虛實交錯，在與前面五段相同的手法，卻打開新的語境，創造閱讀上的新奇感。

最後交給末段的，就是對母親直覺式的聯想，藉由前面節制的聯想發展，一次將情感噴發，結構安排妥當，讀後雖然不見得能抓準每一個譬喻的所指，卻依然會對詩人的情感動容。

此詩除了在聯想這種看似自由心證的技巧裡，卻靠著謹慎、節制的規劃，打開了和讀者共融、共鳴的橋樑，在文字上亦有大膽的表現。光是詩題所帶來的震撼感，就讓此詩在聯想意象上站穩了腳跟，在基礎上，後面的「吃」之意象，回饋著詩題看似大膽、無理的「吃掉媽媽」，成功地讓全詩入木三分，即使讀此詩之人未喪考妣，也會為之淚下。

在我的文學價值觀中，當然相信詩是一種私密的語言，甚至是語言藝術中的貴族。但若過於追求自我心中的感受表達，沒有透過適當的文學手法表達，終究不過是一段意義不明的文字。我不敢大膽僭越，將我看不懂的詩都稱為自溺的表現，但有無手法最為皈依，確實是當代作品中，非常容易辨別的一項特徵。

而<媽媽的骨灰 可以吃嗎>一詩，無論詩人是否有意無意與讀者連結，其入骨的情緒能透過這首詩諸多的安排傳達出來，而每項手法都有計畫性、規律地闡述主旨，實在令人打從心裡由衷佩服。依此我稍嫌繁複的解釋此詩，希望此刻瀏覽此文的你，能試著體會現代詩另一種動人的美妙之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