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疆行旅】思念猖狂至此竟然如此迷離───談周盈秀<我姊姊住台北>中字與意的交融
<我姊姊住台北>周盈秀
我有個姊姊，她住在臺北十年了
她很忙，所以臺北也很忙
她冷的時候，臺北總是全台最低溫
她深夜加班，臺北的燈也沒熄過
姊姊打電話回鄉下 只說想家
此刻的天空時不時，掠過飛機一架
姊姊常常讓我去找她
在她眼裡，我是移動式的家鄉
姊姊跟臺北緊緊相擁，漸漸地
我在她身上能看見高速穿梭的線條
我若將手電筒照她身上
牆上投影的是一零一大樓
她很常下雨、說挫折並不容易晾乾
她躺下會成為一座盆地
她有很多小巷，並認為迷路是種美學
她如果笑了，臺北某處的行道樹一定開花
我姊姊住臺北 一個人
冬天的夜晚，姊姊會摘下弦月
輕輕刮除整座城市寂寞的細節
打電話給我的時候
我的窗外，彷彿就飄下雪花
當然，這不是說名篇全都不好，只是我更傾向介紹更多不同面貌卻相對低調的詩給各位。相反的，很多名詩之所以成為名詩，就是因為它實在好得太出類拔萃了。
比方這一首，讓我忍不住打破原則的極佳作，周盈秀<我姊姊住台北>。
相信有在追蹤各大分享新詩的粉絲專業，多少都有機會看到這首詩，而這首詩口語般的用字以及鮮明的畫面感，讓多數讀者印象深刻。
我曾經多次隱晦地抨擊，許多當代詩作，過度追求口語化的下場，讓文字濃度極低，失去了詩在閱讀上帶來的樂趣。然而，這首<我姊姊住台北>不但輕而易舉地在使用口語的同時，避開了意涵濃度不足的問題，更在末段透過段落的操作，打出了力道強烈的反轉，實在令人嘆為觀止。
作者能讓這首詩用日常的語言闡述，卻不會讓語言流於自溺或空轉，其中很關鍵的兩個要素在於：
一、結構鮮明，各段文字各有其職。守序且精巧的段落安排讓這首詩在閱讀上能清楚地傳達訊息。
二、意象系統充分發揮運轉，讓詩文各處的圖像相互連結，整體閱讀上可以感受到作這描繪的畫面與意圖。
從第一段可以看出，作者將姊姊與台北直接做出連結，在此處的虛實交錯讓每一個畫面充滿力道，能讓讀者在想像畫面時同時感受到畫面上帶來的情感。忙、冷、加班三組詞彙撐起了整首詩的開場，這是作者找到與讀者能共鳴「外地人在台北上班」的共同想像。當然這是從讀者的角度回推，我相信在創作歷程上，忙、冷、加班也是姊姊在台北工作後給作者最直接的聯想。
單論忙、冷、加班這三者，其實都不是很令人拍案叫絕的奇特觀察，但本詩第一個高明之處，便是讓「台北」擬人化，在語言上創造出了台北與姊姊的共通點。這樣的作法讓姊姊的又忙又累在情境上被極大地擴大，除了感受到文字的新鮮感，亦能凸顯疲倦的無止無盡。
首段最後三句，用飛機暗示姊姊想回家，卻又提到常讓主角去台北找她，更用創意的比喻，將主角喻為移動式的家鄉。其中不難察覺，姊姊想回家，卻因說不出，因此也沒寫在詩句上的理由，只能讓主角來台北探望姊姊，以解姊姊的鄉愁。
延續著姊姊不能常回家的語意，第二段開始延伸刻劃姊姊在台北所面臨的孤獨。
若說第一段是透過尋找姊姊與台北的共通點，第二段則是用類似的文字手法，卻從另一個角度表現出姊姊被台北變成什麼樣子來做對照。這當然是非常高明的手段，既不用讓過多的技巧讓整首詩看起來眼花撩亂，卻也在同樣的技法中切處另外的觀點，讀起來更具深意。這樣簡易的安排可以讓我們窺探出作者在編寫段落時的乾淨俐落，同時也能體會到作者對這個題材深度的剖析。
第二段中，作者選擇了許多對台北的觀察，將其與姊姊做連結，包含了高速穿梭、101、盆地、小巷等等意象。其中連結回姊姊的聯想，實屬精準又精巧。同樣的，這些連結除了精確地指出姊姊久居台北之後，所產生的變化，並寫加強對比第一段中姊姊的思鄉情緒。如此想家的姊姊，不但回不來，甚至看起來距離家鄉越來越遠。這樣藏在文句裡面的張力，更彰顯了異鄉人外出工作的無奈，細膩地展現出無可奈何的哀愁。
行文至此，作者已經從兩個層面去強化姊姊跟家鄉的距離以及對家鄉的思念。以一首三段的詩來說，可說是安排了相當多的比例闡釋這個部分。直到最後一段的前三行，仍有意無意地醞釀著姊姊思鄉的情緒。
然而，我認為全詩最高潮，便藏在最後兩行文字裡。
打電話給我的時候＼我的窗外，彷彿就飄下雪花
明明打給我的是姊姊，住在台北的是姊姊，孤單寂寞覺得冷的是姊姊。但為何創外飄著雪花的是我呢？
其實，我也因為想念姊姊而感到寂寞啊！
如果末段依然在描摹姊姊的孤獨，全詩的調性恐淪為單純的記敘，記錄著姊姊到底有多孤獨。然而絕妙之處便在這裡：將自己的感受濃縮成兩行詩句，以下雪孤寂的意象映襯著，產生與姊姊平行卻相互照耀的孤獨，不但一改記敘的調性，讓自己的情感融洽地融入詩中，並且利用文字營造出巨大隔閡的氛圍，使全詩的意境瞬間提高，尾韻更是綿長。
每次讀到這裡，除了拍案叫絕，我也很難有其他反應。
從結構上討論這首詩，亦能發現作者藝高人膽大的操作。一般而言，這種嚴重比例失衡的結構分配，很容易讓詩文頭重腳輕，甚至跑題。但周盈秀小姐在此處用意境上的重量抗衡文字比例上的重量，非常成功的讓這首詩發揮出不可想像的感受力度，更能讓讀者們與之共鳴，為其神傷。
我最佩服此詩之處，在於你說這首詩真的有什麼很難的新詩技巧嗎？或是有很曲折的語言創意嗎？還是選了特別顯眼的題材嗎？
其實都沒有，但是透過作者的巧手，以及對於主旨、技法、情感深度的透徹，讓一首明明應該很平凡的詩，如此不平凡。
詩就是這麼神奇，不是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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