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疆行旅】當謬思就在你我呼吸裡午睡───論施嘉柔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中語言創意的延伸及應用

＜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＞

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

它不長 祢也就隨便看看

因為大家的時間很寶貴

滑一下

自動選字的貨

你別管

我也爛的回去改

不寫在紙上的原因我想祢們清楚

稿紙和筆都輸於上個時代

如今

首上的小小方盒子

裝著天地與玩物

祢可以在裡頭悠遊

祢更可以在裡頭沉溺

祢且就沉溺ㄅ

被沙漠給吞噬

我將站在曠野的另一頭當程式的記錄者

為你拍下一張掙扎的照騙

讓你再這一秒再世界裡貢獻短暫的存在

是啊

死人這個行業是需要傳承的

用一個浴室跟進的方式

就像夜店那首詩

黃昏裡的一盞疼

我是說藤

崩

等

啊

算了

鄭仇予先生會原諒我的

──3:25AM

上次聊了女高中詩人的詩，就讓我們延續著網路紳士的風格，今天來談談女大學生的詩吧！

在詩的語句中，意象的語言、凝鍊的語言、創意的語言三者可說是詩句成立的重要條件。當然，對於一個詩人而言，三者並重或各有取捨，本來就是創作上可以自行分配的參數。這三者很大部分是承襲中國古詩美學繼承而來，即便如此，在繼承過西方技法之後，三者的使用對於美感的展現仍相當重要。

之後我會尋找合適的幾首詩，談論意象與詩的關係，畢竟這題目太大，其源頭也不單只是中國詩學，世界各地的詩作常常與其有緊密關聯。而凝鍊語言的部分，以當代詩作來看，越來越多的創作者捨棄對這項美感的追求，至於其中利弊，只能說是各位讀者飲水自知了，要問我的話，我的想法很簡單：呵，再鬧阿，笑死。

今天藉由這首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想談的就是關於文句上，以及整體創作概念上的創意。

創意，何其飄渺的詞彙。說起來簡單，就是與眾不同卻讓眾人驚嘆的想法，但做起來確實難如登天，如何在別人沒有想到的方式中，展現出獨具一格的魅力，卻又呼應整體美學，那更是難上加難了。

綜觀而論，個人認為，創意的發想主要來自細膩的觀察與逆向思考，避開眾人著眼或是著手的區域，展開屬於自我的論述。講是這麼簡單，實際上，那些美好的創意之所以令人激賞，就源於這樣簡單的做法要實際產出好的作品是不容易的。

回到這首詩，光是題目就非常有意思。多年前，曾經有幸聽路寒袖老師評論過，當代許多詩人為了追求率性，常常隨意取詩名，甚至取作無題。這其實是非常浪費的，好的作品名稱不只讓人增加對作品的記憶點，更能相互呼應作品內容，讓閱讀的體驗得到更有層次的昇華。

而施嘉柔在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採用了這種方向中的其中一種策略：利用錯別字所帶來的閱讀衝突，引導至全詩想要談論的主題。

這首詩最令人玩味的主題，就在於錯別字的使用上，當我第一次讀到詩題，確實也誤以為單純打錯字了。這個誤會當然是建築在全詩想要談論主題中的冰山一角，然而藉由題目適量地接露主題，亦能呼應主題，確實一舉兩得。

在通篇閱讀這首詩之後，會發現在對智慧型手機與生活之間的關聯提出反思。在這樣的主題下，很有趣的是透過假想手機打字產生的物質性影響，附著於文本之後產生的化學性變化。假設傳統創作是作者的意識跟慣用的書面語言系統互動，而這首詩便是將另一個有來源且有脈絡的錯別字系統介入其中，讓兩種書寫系統交錯，除了達到閱讀上的陌生化，也呼應著詩文的主題。

這種錯別字的使用並不是漫無規律的，而是大家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手機打字常會出現的狀況。建立在讀者可以理解錯字從何而來，有意識地使用這套「另一種」語言，不只讓正常文字書寫表達意義，也讓另一套別具心裁的錯別字介入其中。猶如古典鋼琴曲中的雙聲部，兩個聲部各自演奏不同的主旋律，各司其職，卻又能和諧共鳴，實在是本詩在創意構成上的壯舉。

當然，如果只是單純使用別字來創造新鮮感，意境上便會稍嫌枯燥。在這首詩中，很值得注意的細節是，作者所選用的錯字幾乎都具有指涉性。如詩中多次以「祢」這個神格代稱替代「你」。而且不是讓「祢」完全取代「你」，而是讓兩者交錯。

持有手機的我們，是不是也在某些意涵上，正在科技＼網路之中沉溺於扮演上帝呢？又如同倒數第二段「黃昏裡的一盞疼」開始連結到末段，其中用到「藤」、「疼」、「崩」三個別字。不要忘了，這個位子原本屬於「燈」的，而藤蔓蔓延的意象、疼痛以及崩壞的暗示很有效地替詩人對於這個議題做結論。最後再以訛寫大詩人鄭愁予先生之名，且自行假設他會原諒你收尾，更能凸顯使用者沉溺在手機這個假想的自我世界中，以及這樣的沉迷何其荒謬。

這首詩比較可惜之處在於支撐全詩骨架的二三段中，並沒有找到一套具有相關聯性的意象符號(填充意義後的詞彙或圖像)來構築，導致除了錯別字這一聲部彷彿在獨奏，其他書寫就顯得較無特色。所以我們可以得知，開頭提到關於詩的三種重要語言方式，適時相互交錯，可以讓文字的演奏更具不同特色。

不過，上述的偏向技術面的問題，而我一直相信，只要有心在相同的道路上前進，技術問題中就會由經驗跟時間來彌補。更令人欽佩與期待的，是訓練與實作中很難萃取的靈感與創意，那才是真正令許多努力的創作者痛苦至今的根源。而施嘉柔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雖然不能說技巧兼具，卻找到了一個有趣的切入點，討論自己與周遭他人的生活現狀(據我正面了解，其父乃拔尖的社會棟樑，但同時也是極重度的手機症患者)。展現了詩語言中的變化性，我想這樣的創意仍是十分難得的。

上次談了胡可兒的<女森>，這次分享施嘉柔<我在手機上打了這首是>。前者脫俗之處展現在題材的裁切；後者則以書寫系統作為突破口，兩者都能讓人感受到年輕詩人的光熱。難免讓我這猥瑣紳士感慨，年輕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