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疆行旅】所以到底哪裡有問題？───談林耀德<交通問題>中的隱喻遊戲

林耀德<交通問題>

紅燈 愛國東路 限速四十公里

黃燈 民族西路 晨六時以後夜九時以前禁止左轉

綠燈 中山北路 禁按喇叭 

紅燈 建國南路 施工中請繞道行駛

黃燈 羅斯福路五段 讓

綠燈 民權東路 內環車先行

紅燈 北平路 單行道

第一次嘗試自己製作圖片，實在有夠不堪入目，請原諒我。

你知道拉馬努金嗎？一個善用直覺推導公式，不喜歡做證明，卻往往被證明他的理論無比正確的數學天才。天妒英才的拉馬努金三十二歲便離世，留下了許多正確的「結論」，但沒有留下「路徑」讓人追尋。也許，這正是天才令人無奈之處。

今天想聊一聊台灣詩壇的拉馬努金───林耀德。

曾經聽過學界的朋友提過，林耀德創造了許多「可能性」，但由於英年早逝，這些創作上的「可能性」能被推衍到什麼程度，足以讓學者們傷透腦筋。是阿，短短十年內，林耀德的著作達到三十餘冊，那不可思議的寫作熱能，實在令人嘆為觀止。記得大學時第一次讀到他以程式語言寫成的詩，真實地感受到詩的邊界在他眼中何其寬廣。

而這首<交通問題>可說是林耀德流傳最廣的佳作之一。雖然並詩中沒有一眼就能看有什麼開拓性的創舉，但其中利用隱喻技巧的文字嬉戲，實在令人流連忘返。網路上不難找到幾篇這首詩的賞析，但至少我看到的都停留在討論壓迫、權威的氣氛營造，或是對於大時代背景對這首詩的影響。這是有點可惜的，因為如果能逐句解析這首詩，其中文字想像的奧妙是相當難忘的。

不過我們還是得如同其他篇評論，先從大方向來看看這首詩。表面上，詩中所有的名詞都與交通有直接關聯，而且非常規律地按照燈號、路名、標示的排列。其實也就是在這些實體的「象」當中連連看，然後就再連接之後，沒有寫在文字中的「意＼義」卻悄然出現。很明顯，在1980年代緊繃的政治氛圍中，解嚴前後對於政治的想像雖然愈發狂妄，卻還繼承著對政治的恐懼。而此詩光是選用這種隱喻的手法，便能讓人感受到當時議論政治與人們之間巨大的隔閡。

或許生於當代的我們很難體會，言論禁錮的八零年代到底是什麼樣的時代。但文學的魅力之一，便是讓讀者穿越時空。林耀德在創作技巧的選擇上，便已經考量到如何書寫出令人有強烈共鳴的作品，當然我們也很難不去討論歷史背景在詩中的腳色，而割裂式的敘事技巧更是後現代性創作的鮮明標籤。在一首時間標籤如此顯眼的詩作中，此詩中技法選擇的策略可說是相當成功地包覆了主題。

然而，這首詩最精采的，還是作者設下的文字謎題。

再逐句討論這首詩之前，我想再簡單提一個很實用的解詩技巧，就是對詩句提出疑問。每一行詩句都是詩人在心靈浩瀚的大海中撈出的結晶，你也可以將它視為詩人對某事某物的結論。至於這個結論從何得出，很可能就是詩人想表達的意義之所在。所以，透過反問詩句，有時可以幫助我們找到答案。

以第一句為例，

紅燈 愛國東路 限速四十公里

為什麼愛國東路，要限速四十公里呢？愛國東路很明顯再指涉愛國這個行為，限速四十，或許是在表達對於極端行為的禁止，連接起來，我們可以猜測作者想說：「愛國可以，但是不能激進。」

黃燈 民族西路 晨六時以後夜九時以前禁止左轉

第二句，要問的問題有三個：民族是哪個民族；晨六時以後夜九時以前指的是什麼時候？左轉後又是何方？回答第一個問題前，我們給看一下1980年代台灣的時代背景。儘管本土意識在更早的6、70年代便已萌芽，不過80年代的社會氛圍主要以中華民族作為國族論述的基礎。然後跳到第三題，左轉，又現在流行的說法，可以替代成「左邊鄰居」───也就是共產黨政權。所以將第一題跟第三題的答案組合，便會得到「因為共產黨控制故鄉，所以禁止我們追溯民族的起點。」這一結論。

所以是隨時都不能討論或是追憶祖國嗎？不是的，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，這段「大家都醒著」的時候，別幹這種事就好。至於深夜裡該怎麼做，別被發現就好。

綠燈 中山北路 禁按喇叭

第三句，中山北路明顯是在暗示國父 孫中山先生，然而卻禁按喇叭這個標示，應該是意指過度宣揚或是高調支持。但為何不能大聲喊出對國父的支持呢？這邊我有兩種猜測：其一，國父所建立的建國基調已經與當時的小蔣政府的方針有所歧異，甚至衝突，所以可以放在心中敬重，不能提出國父來打臉政府。其二，共產黨一樣也尊 孫中山先生為國父，且國父對於共產思想的支持是連當時都能找到明文記載的，為了避免讓當權者尷尬，只能禁鳴喇叭了。

紅燈 建國南路 施工中請繞道行駛

第四句多麼諷刺，立基於台灣的中華民國，在國際政治上直至今日仍不被普遍承認，想建國？還是得找其他方法(繞路)吧！

黃燈 羅斯福路五段 讓

第五句也是充滿諷刺力道，為什麼看到羅斯福要讓呢？想想羅斯福是哪國人，再想想你我記憶中，我們政府對於該國的態度又是如何呢？

綠燈 民權東路 內環車先行

雖然我們的政權一直強調民主政府，但1980年距離首次總統民選還有將近二十年的時間。但那時的政府完全不民主嗎？非也，只是當時的民權，只有少數靠近權力核心的人，如國大代表等「內部(內環)」的人可以享有，而非人人普及。

紅燈 北平路 單行道

最後一行，象徵祖國的北平，也是今日中共首都的北京真的不能回去嗎？可以，但那就是一條單行道。去了，便回不來了。

講到這了，謝謝你耐心地看我逐句的猜測，必須強調，這只是我個人的解讀，其中還受到我大學時主講文學概論的老師相當大程度的啟發。隱喻有趣之處，便是如果你能找到另一套合理的解釋系統，便能取代我的說法。

畢竟，我也不敢僭越，替作者回答這是他的本意。

這次的評論中，我主要在解釋詩句。我相信，比起站在觀賞者的上帝視角，這首詩更適合蹲在字句旁，感受每一橫每一豎文字帶來的驚奇感，更能體會被80年代壓迫的精神世界。當然，我刻意不解是燈號在詩句中的意義，也是希望留點遊戲的空間給你，讓你好好感受一下，這種形式在詩中帶給人的熱量。

好玩吧，如果找到了隱喻的鑰匙，整首詩似乎展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了。這時，我想再問你一次，林耀德想談的，到底是什麼問題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