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疆行旅】短的一寸是詩行,威力卻長的卻不只一寸───詩句上的衝擊張力與徐珮芬<數羊>

在武俠的世界裡,或許就如同金庸所說「一寸長,一寸強;一寸短,一寸險」。而在新詩的領域中,這句話在正常的範疇中是成立的,畢竟,能使用越多的文字,意象與氛圍的經營自然是相對容易的。然而,有趣的是,越短的詩句中,若能掌握文字上的張力,反而常常會比過長的文字更有力道,這也是許多現代詩人夢寐的追求。

所謂張力,即是衝突。不論畫面的、敘述上的、文字語境的,讓兩個相對的概念互相對抗,從中展現讓觀眾情感拉扯的表現力道。這樣的創作方式,還蓋在許多不同形式的藝術表現中,其中,商業電影可說是最善此道的佼佼者。

我們一定看過這樣的劇情設定:一個前黑道分子或是特務,為了心愛的家人金盆洗手,某天卻因為家人或自己陷入危機,必須打破過去的誓言,重拾屠刀大開殺戒。這樣常見的劇情大綱,就已以主角的現實狀況去衝撞主角自己的道德/誓言,來創造腳色或是劇情上的張力。如此一來,一段深刻的劇情或是一個鮮明個性的腳色就誕生了。

在新詩中,張力理論也是相當泛用的。我今天選的這首<數羊>,不單純只是展現語言上的張力,詩人徐珮芬還在這短短的六行詩中變換張力的展現手法,相當精采。

首先,詩人以西方傳統的睡眠心理暗示───數羊為基礎,構築本詩的基本意象。會數羊就代表無法順利成眠,而主角又有多麼難以成眠呢?連被幾隻羊踩過都能記得,那是多麼不好睡阿。第二段中的衝突在於:
數羊這樣暗示自己睡去的動作,且羊是一種相對溫馴的動物,在一般的想像中,這整個行為應該是柔和的。但詩句中卻呈現羊帶來的暴力與痛楚。
然後詩人延伸想像,將數羊這個動作具象化,將「踩」這個動作放入數羊的細節裡,讓整個行為的真實感與我們平日裡對數羊的理解產生衝突。

為了加強畫面感,詩人在第二段中添加了誇示細節的手法,總計一千九百八十六隻羊踩過主角,除了對末段進行鋪墊,也能以誇張的數字吸引讀者的注意。而到了末段,延續那一千多隻暴力的羊所帶來的痛楚,我們看到詩人展現了第二次大型的衝突:
讀數羊的「數」時,一般都讀作二聲,最後一句的心裡有數的「數」則讀作四聲。語音上讓同音字的兩種讀法造成第一層的衝突。這樣的衝突,讓我們去懷疑,主角在被傷害後心裡數的,是羊造成的,或者其他詩文外的傷害?
詩人透過讀音上的歧異,製造語境上的衝突,讓我們對於傷害的來源自行想像,也為本詩留下漂亮的留白空間,使全詩更加雋永。

另外還有一點很有意思,在這麼短的文字中,詩人光是透過兩個腳色「你」、「我」,使人疑惑,不論傷害是誰造成的,在「我」的本體經過這樣的疼痛,是不是另一種與「你」───他者、他人、群體、社會的連結暗示?
我沒有肯定的答案,但其實這首詩不須「你」也可以順利運轉,所以這樣的安排更讓我感到驚奇。

今天透過當前台灣知名詩人徐珮芬的這首短詩,想從文字上的衝突來解釋張力理論。不過張力理論在新詩上面的運用的層面非常廣,其中效果各有不同,日後我找到合適的詩作亦會繼續分享。

最後,如果正在讀這篇詩論的你,是一位剛開始學詩的入門者,希望你注意:徐珮芬雖然在這首詩中以文字上的張力作為主要的構詩技巧,但她仍充分運轉「數羊」的意象,作為本詩主要架構的歸依,而不是單純的追求文字遊戲,才會讓<數羊>這首詩令人難以忘懷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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