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讀書筆記】儘管只有一步,從水瀑爬起來的盧雲才知道那到底有多遠
最近在練琴時,老師選了這首對我來說很有挑戰的曲子。剛聽開頭,以為是很工整的探戈舞曲,直到演奏至中段,曲子突然轉調,從G大調變成相對哀傷的降B小調,曲風也一改華麗甜美的舞會風,轉變成激烈哀愁的吶喊,如此優雅到動容的曲風,令我沉迷至此時此刻。
是阿,這可能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探戈舞曲───〈一步之遙〉,多部電影,從艾爾帕西諾主演的女人香到辛德勒的名單,甚至近幾年的大陸電影都有在影片中引用。西班牙語曲名Por una Cabeza,意指差一個馬頭,據說是作曲家Carlos Gardel失戀之後,將所有的財產投入賽馬場,原本要贏了,最後卻差一個馬頭被逆轉。人財兩空之後體悟,賽馬與戀愛似乎沒什麼不同,便寫下這首曲子了。
正值事業巔峰的Gardel卻死於空難,得年僅44歲,知悉這悲傷的故事後,〈一步之遙〉似乎又更帶著抹不散的哀愁。
也不知為何,明明是探戈的曲目,我卻想起顧倩兮跟盧雲。也是一種無法散去的悲傷,甚至悲壯。兩個腳色來自那本我癡迷了快十年的武俠小說,《英雄志》。
大學畢業前夕,友人介紹我讀孫曉先生的《英雄志》,欲罷不能。雖然孫先生親口說過非常不認同這種說法,但在我心中,的確是:
「金庸封筆古龍逝,江湖唯有英雄志」
英雄志能談得事情太多,令我銘刻於心的情節也不勝數。但只有盧雲,才是我這近十年無法忘懷這部作品的主因。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儒生迂腐的形象,在武俠小說這個大口吃肉的創作領域裡一直揮之不去,舉凡梁羽生、金庸,甚至現代的黃易,好像繼承這種古老的偏見,是武俠作家一脈相承的寫作慣例。「儒俠」這個概念,似乎在這個刀劍橫飛的世界中,天生就是一種矛盾。
這也不難理解,兩千年來,儒生把持著「正道」與朝政,朝政才是重點。武俠本身就是一種對於傳統中國社會的叛逆,甚至把武俠的族譜攤開,從崑崙奴到聶隱娘、虯髯客,貫穿其中的武俠精神就是對循規蹈矩的傳統社會挑釁。
然而孫曉筆下,帶有孔孟門生拗脾氣的盧雲,卻將「仁者」的精神,體現在刀光劍影的江湖中。
從腳色的創造中可以發現,孫先生很巧妙地將我們對儒生既有的偏見化作腳色的標籤,然而主導這些標籤的精神思想,卻也都源於作者對儒學深刻的見解。
那首領又道︰「盧雲,你可曉得世上比‘怒’更強大的力量,卻是什麼?」
盧雲輕聲道︰「恕。」
「恕?」簾幕後傳來疑問。
盧雲靜靜說道︰「寬恕。」
將儒學中的仁心轉化武學的核心理念,並以此為憑依發展出極具獨創特色的武技,是我認為英雄志不容錯過的原因之一。然而,作為核心理念,儒學不只在書中被應用在武術上。對於盧雲這個腳色更是密不可分的標籤。
當仁義、天道與人衝突之時,世人之所以為世人,便是因為對於大道無視或是變造。聖人之所以為聖,都是通過與慾望無窮的爭鬥中,貫徹理念而為之。說白了,這個儒家思想核心命題之一,本身就是對人性的挑戰與矛盾。作者孫曉先生基於對儒門透徹的理解,也掌握了文學書寫上的經典技巧───張力理論,將兩者合一,成就盧雲諸多令人內心拉扯的情節。
當聽到〈一步之遙〉時,我想起的不是崔斯坦與伊索德這幾對因為命運而無法聚首的愛侶,而是一心愛著顧倩兮,卻無法放下心中仁義的盧雲。同樣是張力的營造,羅密歐茱麗葉是來於家族這個外部原因的拉扯,然而拉扯盧雲的,始終是他的人性跟儒學。
內心兩種意念的碰撞,或許沒有命運的摧殘來得悲壯,但在我看來,其中得哀愁更是刻骨,如同〈一步之遙〉的後半段,不是命運交響曲得悲倉,亦不是新世界交響曲懷念家國的哀愁,而是個人為與不為之間,不願面對的殘酷。
許多好的作品,都要回到個人的經驗共鳴,如同梁祝透過外部壓力,彰顯兩人情愛有多堅定。換個角度,出生寒門且命運多揣的盧雲,愛上了朝中要臣的千金,因摯友、天下陷入危難,在愛人與愛天下之間被自己拉扯,或許這更是我們生活中會面對的難題。書中,盧雲可以丟下狀元頂戴、官場前途,甚至花了無數篇章描摹,讓他愛了半輩子的顧倩兮,只因他要面對自己,還天地一個公道,這樣哀戚,我想不到比〈一步之遙〉更適合盧雲的曲子。
更何況,盧雲總是跟顧倩兮,相差,一步之遙。
盧雲是我在此書中感受最深的腳色,也常常懊惱自己不如盧雲,屢在選擇之中屈服於人性,但我仍會努力練琴,替盧雲演奏這首曲子。<英雄志>全書也像是這首曲子,前半部像當時流行的奇幻小說,武學中帶有玄學的神祕色彩,敘事輕快不乏幽默。而在盧雲因為天下大道,丟下顧倩兮,甚至準備丟下自己的命,全書筆鋒一轉,成為一篇壯闊哀愁的交響詩。若有幸能讓你讀此文至此處,也希望你可以將<英雄志>現有的篇章找來看看。
或許,之後在聽這首世界上最著名的探戈曲目,會有一些新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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