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讀書筆記】相州晝錦堂裡,在眾神之神孔夫子面前,韓家曾祖孫最終就是雲與泥
從小時候在讀蘇東坡傳記、水滸傳或是一些以宋朝為背景的故事時,常常看見韓琦的名諱不時出現。在那個還沒有維基百科的童年裡,超齡的閱讀速度卻沒有相對應的古文解讀能力,讓我至始至終不曉得,這個奇特名子的主人,為什麼永遠都如此令人欽佩。
說起來好笑,國高中的語文教育中,我們會正式的知道韓琦是一個「好人」、「賢臣」,至於好在哪裡,就跟李白每一首傳誦萬戶的名作一樣,沒人能說得上來。但我們就是可以透過蘇家小弟的求職信,得知韓琦就是擁有那些值得被歌頌的模糊品德。雖說四川三蘇在他們的時代直至今日,都被歸類人「好人」,但<上樞密韓太尉書>再怎麼樣也無法否認其逢迎拍馬的真正意圖,在這樣的文章裡,韓琦實在好得太模糊了。這當然怪不得小蘇,他寫這封信時,連韓琦本人都沒見過。
至少當時大家的老師歐陽修跟韓琦共事更久,還能更具體一點,<相州晝錦堂記>用對比的結構鋪墊出功高震世的韓琦,不居功、不衿傲,不把一時的榮辱當作需要重視的事情,強調韓琦這個人稀世的內斂。終於讓我們這些沒去翻《宋史》凡人大概可以掌握一點點這位在古籍裡被人傳頌的韓琦,成為君子的其中一項條件了。
打開資料,韓琦早就被神格化了,他不向王安石一樣愛發脾氣、不像蘇東坡貪吃又玻璃心、不像司馬光一樣容易情緒失控,韓琦好像沒什麼人的特質或缺點被記載下來。能看到的都是雖然打過敗仗,但整體文治武功、人品學才通通超乎常人,就算老友歐陽修寫<相州晝錦堂記>也只能撐上是錦上添花,而非挖掘什麼韓琦不為人知的高水準品格給大家參考。
這麼神奇的韓琦,以我淺薄的古文閱讀記憶,就只能看到又一尊無聊的神像。可是真正引起我興趣的,反而是跟他相距百年的曾孫───韓侂冑。
侂,寄也,與「託」音義皆同。華夏歷史的解讀很有慣性,明代以前我們好像都很相信暴力,或稱為力量。當國家面臨強敵,史書總會在最後給予主戰派厚愛。戰國時被打的抱頭鼠竄的諸國,總是在亡國之後歌頌當年力圖力抗強敵的勇士,兩漢如此、南北朝亦如此。加上莫名其妙地華夷之辯,跟異族講和好像就該千刀萬剮,受到後人稱讚的多是主戰派。這樣的觀點仍出現在今天普羅大眾的視野裡,但就是在這個詭異的前提下,主戰派的韓侂冑,竟然就被《宋史》安置在奸臣傳裡千餘年。
當然了,雖然主戰,可是準備不周導致屢戰屢敗,而且還很擅長政治鬥爭,確實沒什麼值得被洗白的地方。但南宋年間的敗軍之將,又何止宰相韓侂冑一人呢?況且他也不是因抗金失敗而被列為奸臣的。真正恐怖的,是那群意志堅定的孔子信徒。
再怎麼樣,韓侂冑堅定復國的意志,是連金人也稱讚的。而出謀暗殺他且取而代之的史彌遠,權傾一時、貪汙腐敗,這是當時世人都知道的既定事實,但兩人對於理學的天差地別的態度,導致韓侂冑遺臭萬年。史書記載,時任宰相的韓侂冑不滿理學家朱熹的影響力,對理學與理學家多次打壓。韓侂冑本來就是批鬥高手,十足的鬥性在儒者眼中,實在十惡不赦。更何況韓宰相發起黨禁,直接讓理學家們靜默,讓後世深受理學影響的學者在編訂宋史時,把真正當時十惡不赦的史彌遠挪出奸臣傳,而把其實不是那麼貼切的韓侂冑放進去。
讀書至此,我不禁想像,雖說是曾祖孫,個性可能因為成長環境或時代而不相同,但韓琦與韓侂冑,會不會有可能跟我與我祖父一樣,共享著某些留在血液裡的性格?不知道,畢竟活得像從經典走出來的韓琦,可能在符合著後世儒者的口味,去蕪存菁的力道就越來越強。也可能是我書讀得不夠,找不出韓琦的人性。而那消失在書海中的人性,不知道跟固執的韓侂冑有沒有雷同。
宋朝宰相好像脾氣都挺硬的,甚至在官場從王安石開始隔代相傳「拗相公」這個稱號,范仲淹父子如此,司馬光一家如此,所以我倒果為因,猜測有這麼拗的曾孫,韓琦八成也好不到哪裡去。不曉得韓侂冑又是怎麼看這件事的,傳承畢竟不想火影忍者裡面演的,都是值得驕傲自豪的事。性格上的缺陷甚至命運裡的詛咒也時尚再血液中流淌啊!至於會不會被後人發現,就在於你有沒有得罪讀書人了。
格物致知的概念直到百年後的王陽明,用了好幾個晚上在竹林裡格竹子的本理,精神崩潰前才發現百年多來眾人皆隨朱熹在起笑。雖然我更相信韓侂冑跟理學生做對,本質上還是政治批鬥。但真理往往藏在史書的縫隙裡,或許直拗的抗金名相早就發現理學的弔詭之處,才會有後來的作為。不過這連猜想都算不上,只能說是後見之明的瞎說了。
讀了<相州晝錦堂記>,想起了只聞樓梯響的韓琦,跟他那個被儒生修理的曾孫韓侂冑,還有滿朝君子的仁宗與他的快樂夥伴們,除了又感受了一次吾身恨晚數千年,不與蘇黃數子遊之外,真的,不要得罪文青,尤其是有網路聲量的文青,就算他們的言論真的跟智障一樣,連抗金大相都沒辦法與之抗衡,自己小心點。
2020/5/28 也惑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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