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疆行旅】最痛的地方叫做摯愛───聊聊陳克華<誰要回花蓮>中藏在詩中真摯的情感

 陳克華<誰要回花蓮中>
我悄悄出現在南濱。又在美崙
又在吉安零星出現。偶爾
我的側影徘徊在舊火車站
或溝仔尾的昏暗街燈下。花崗山
大理石的磚道。或者我直奔秀林鄉
水源村。七星潭的浪
淺淺吻過足踝,我以趾尖站立了四個半小時
才聽見新城的廣播:到了。花蓮站就快要到了——
我很小就被餵飽了颱風和地震
只是一直不露聲色

每當有人提及花蓮好山好水
我便發現我肋間有矛
眼中有樑
喉中有翻車魚的長刺
我想邀請你和我
一起走一趟北迴或蘇花
國土危脆四大苦空
花蓮正是這最危至脆之福地
我的肉體深陷我的靈魂四散
我的碎片撒在新站太魯閣或鯉魚潭
你們一點也看不出我
是從小被颱風地震餵大的
我的腳底牢牢黏著大地
颱風地震皆不倒

有誰要回花蓮?我,
我們一起
悄悄出現。



最近沒去花蓮,放一張基隆海邊的照片,聊表心意。

如果問你,對於家鄉最深刻的記憶,你會擷取哪一段回憶呢?是家鄉讓你無法忘懷的食物,還是兒時嬉戲的場所?
今天想聊一首在思想上有著深刻印記的詩───陳克華<誰要回花蓮中>。

在此之前,我想先邀請你讀這首耳熟能詳的唐詩:

宣室求賢訪逐臣,賈生才調更無倫。

可憐夜半虛前席,不問蒼生問鬼神。

相信你在小時一定接觸過這首李商隱的<賈生>,也會知道李商隱用賈生來托喻自己的懷才不遇。但其實,李商隱在選題上有一手絕妙的安排:
一般而言,若要表達自己不被皇帝重視,多數的詩人都著墨於強調自己悲哀的心境,或是描摹遭到謫貶時,周遭枯寒的景致來襯托自己的悲涼。
然而,李商隱偏偏選擇賈誼被皇帝召見的時刻,作為全詩第一個場景。更有趣的是,明明被皇帝喚來庭上,是讀書人畢生的志願。可是皇帝對賈誼胸懷的治國方針豪不過問,反倒是不斷請教他祭祀相關的學問,對蒼生百姓更重要,也更能彰顯賈誼政治才能的治國策略卻絲毫不過問。

賈誼滿腔熱血,皇帝已經盡在眼前,可是平生最努力鑽研的學問卻不被重視,是不是比單純地告訴你,賈誼被流放到遠方,沒人在意他的才能,更殘忍?

這種利用反差,進而強調腳色張力的手法,不只能用在刻劃腳色處境上。在柯恩兄弟拍攝的<醉鄉民謠Inside Llewyn Davis>中,也可以略見一斑。劇中一開場,如同大部分終究谷底翻身的藝術家,導演也拍出主角民謠歌手Llewyn.Davis窮困的生活處境,從卻意外弄丟幫房東保管的寵物貓開始敘述整個故事。然而,不同於大部分傳記電影,柯恩兄弟並沒有描繪Llewyn.Davis經過努力而翻紅的勵志過程,反而是刻劃他在音樂這條路上持續被打擊的過程。直到最後,一樣的場景,房東的貓想要再次鑽出他的房門,卻被他一腳擋住,暗示他在挫折中獲得的體悟。
這樣的安排,使得觀眾能夠更感受到Llewyn.Davis所遭受的挑戰,也能透過留白,想像他是用什麼精神,如何突破困境,讓全片敘述在乾淨整潔的前提下,營造出令人傳唱的傳記描摹。

在這兩個舉例中,共通的核心在於不是一昧講述作者想表達的觀點、想法,而是透過反襯的方式,在不同的層面讓主旨與主角有更深沉的連結,藉由張力表現,讓作品的情感更為深邃。

就如同陳克華<誰要回花蓮>裡,敘述他對故鄉深沉的愛。

請讓我再次請教,你對你的家鄉有什麼印象呢?陳克華選擇表述的,是他最強烈的連結:鄉間與天災。
在這首詩的前半段,彷彿就像隨著詩人在花蓮迷路,而流連之處,大多不是觀光客主動會前往之處。在花蓮偏僻的小路上,我們可以看見,詩人如數家珍地點出自己在每個地點徘徊的身影。在地的觀光名勝常常不是當地人會熟悉的地方,相信許多人都有類似的經驗,反而時「不足為外人道之」的地方,才是深刻印在當地人記憶中。
在這個層面上,詩人在這首詩的開頭不是追求讀者\觀光客最大的共鳴,而是藉由陳述自己記憶中的足跡,展示出跟花蓮真實的連結。

而鄉間印象是這首詩的第一層次,在詩中,詩人也提及了多數人對花蓮的印象多半是「好山好水」,從花蓮地點做為出發,詩人聯想到花蓮給自己更真實的印記──天災。

對外人而言,這其實是一個很奇特的敘述方式,怎麼會有人想起家鄉,會先想起家鄉綿延不斷的災禍呢?但也是因為這些災難如此真實地承載在詩人的記憶中,使得詩人在描述家鄉時,更真切地與外地客\觀光客不同。詩人的回憶充滿傷痛,而這些傷痛卻是證明他生長於此地的印記。
但也是因為這些伴隨生命的印記,將花蓮與詩人之間,繫上不可斷開的連結。儘管記憶是痛苦的,詩人仍在句末自問自答,自己將以有別於過客大鳴大放地登陸花蓮,而是如同自己對故鄉展現出的思念,悄悄地出現。


從古自今,鄉愁主題的作品繁不及數,但多數都是將故鄉化作一切美好的象徵,對比自己在異地飄零的窘迫。而陳克華在<誰要回花蓮>一詩裡,用的是如同李商隱<賈生>、柯恩兄弟<醉鄉民謠>的手法,用反差描述自己對家鄉充滿層次也真摯的眷戀。而透過講述細節與苦痛的記憶來呈現思鄉至情,不但充分區隔了作者與外地人的差異,更精準地利用鄉間與天災兩個主題,階段性地呈現出更動人的真衷情感。

表達藝術有趣之處,便是在平鋪直敘之外,充滿著各種不同的可能性。雖然呈現的面向不同,但可以發現,不論是在一千年前的唐詩,或是西洋的電影,以及在台灣的現代詩,都有創作者試圖找尋不同的路徑,透過不同媒介卻能展現出有別於同類作品,更引人注目且發人深省的書寫。
在前往「共鳴」這個最終的共同目標上,藝術創作令人著迷之處,可能就是那千花百樣的路徑如何被發掘,以及如何被使用了。



留言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【詩疆行旅】所以到底哪裡有問題?───談林耀德<交通問題>中的隱喻遊戲

【詩疆行旅】思念猖狂至此竟然如此迷離───談周盈秀<我姊姊住台北>中字與意的交融

【詩疆行旅】在恍然大悟的那一瞬間之前──談鴻鴻<小耳朵>中的邏輯構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