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理斟酌】我讀不懂辛波絲卡的中譯本,可能因為「真實」什麼都不懂。

 前幾天,在翻找舊照片時,從臉書上看到十餘年前我曾分享Derek Walcott的詩作。

〈無限的愛〉

總有一天 你會興高采烈地 站在家門前,站在鏡子面前 迎接自己的到來 和他相視而笑 並對他說請坐。請吃飯。 你會再一次愛上這個作為陌生人的自己。 為他倒酒。遞上麵包。把你的心交還給他 交還給這個一生都愛著你的陌生人 這個你一直忽略的人 這個真正了解你的人。 你會在書架上、照片中、絕望的日記裡 找到屬於你們的情書 然後,他會從鏡子裡面走出來, 坐下來。和你一起享受生命。

我根本想不起來,當初到底是在哪裡看到這首詩的,更別提這是誰翻譯的版本。但詩依然很好,那深刻的比喻貫穿全詩,全然為一個動人的真理服務,很觸動我。

但,終究對我來說,這是另外一個體系的作品。我沒辦法用我的價值觀、審美觀,對這首詩進行熟悉的文本分析。這不單只是語言或翻譯的問題,說實話,我一直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太被小看了。

脈絡其實很簡單,不管是原生性地對傳統詩學傳承的厭倦,還是地緣政治上的意識形態鬥爭,若有在觀察現今詩壇,外語詩的閱讀與仿作越來越盛行。這是很生態演化的一件事,我並沒有要批判這個發展背祖離宗。只是,我不能理解的是,撇開感覺,那個所謂的「好」,該如何被建立?

有兩種情境,第一個就算你精通那一國語言,你也會因為沒有該語種的文化脈絡,而不見得真的能跟其中的美共鳴。另一個是,那我們就完全相信隔閡,用我們的本位去建立一套閱讀某個語種文學的審美標準。

不得不說,第二種很有佔領的意味,把譯本視為一種新的獨立文本,多少有些蠻橫的味道。當然,學界已經不把這類方法算做研究手段,例如台灣文學研究已經不會再透過譯本研究日治時期小說。可是,作為一位獨立的讀者,我們的評析只為自己負責。真實,或者說真相,在私人的理解與感受領域真的有這麼重要嗎?回頭來看,難道母語使用者,就算具備與作者相同的文化血脈,就真的能觸碰到最裡層的真意嗎?

真實,必然只是一種想像。不過我們也不能否認其中有程度的差別。回到第一種情境,前提就是建立在我們相信這更接近作者的本源。而且我相信,同樣將張若虛的〈春江花月夜〉翻譯成相同程度的日文與英文,日文母語者顯然更能感受英文母語者看不見的情意。文化有親疏遠近,這或許很篤信文學的血統論,也要有某些條件同時達成,才會有其顯現的可能。

如果我們把目光從空間轉向時間,在相同的文化流傳下,我們真的能毫無阻礙地閱讀古人的作品嗎?以中文來說,文言文轉換成白話文中間,就隔著令人費解的訓詁學。這還只是語言形式的問題,如同翻譯他國作品,基本的世界觀與價值觀才是理解訊息跟接受情感最大的阻礙吧!

確實,杜甫「庾信平生最蕭瑟,暮年詩賦動江關」可以穿越千年,共鳴數學家張益唐,可是葉慈〈當你老了〉的譯本也能撥動外語讀者的心絃。我在乎的是那些沒法穿越的作品,會不會他們沒有成為經典被膜拜,只是某些情義或理念被攔阻在時光的洪流之上?如此反推,又有多少國外的作品被語言、被文化隔絕了?

我很常玩一款名為爐石戰記的卡牌遊戲,可能為了避免玩家間相互謾罵,遊戲的設定是不能跟陌生玩家聊天的。取而代之,遊戲介面提供數個簡單的語句讓玩家們溝通,如「謝謝你」、「真厲害」之類的客套話。

通常我被韓國玩家擊敗後,在我的頭像爆炸之時,他們會隨機按出某句客套話。儘管沒有透過任何實際表義的語言,我仍然很清楚對方在挑釁。我也曾經好奇過,有沒有玩家發起組織,規定按幾個固定的客套話,表示某一種訊息,建立一套屬於玩家的語言。

情意的傳達與讀者群體自我產生共識的可能性,打個爐石多像我們在讀外語詩。

而這些,或許就是我們在語言之間的掙扎。諸如班雅明、維根斯坦早就論述過關於語言到意念之間的各種可能。然而,對我而言最重要的,是作為一個書寫者,已知真實不存在或是會被扭曲,該怎麼辦?

如同回到「想像讀者」的論述,原初的對話對象設定是誰,講到底一定還是我,只是這個我被設定了許多假想的標籤,試圖以這些虛擬的路徑思考、解讀文本。而書寫的我跟解讀的我顯然是會存在隔閡的,儘管這兩個我依然共享埋藏在根底的意識。而這個解讀的我,透過標籤所閱讀的文本,一定是偏差值最小的嗎?就算兩個我早在潛意識建立了共用的對話符號,真實就不會在此產生變動嗎?

我們都有幻想出的真實、客觀,所有人透過共同的文本閱讀找出客觀的最大公約數,猶如市場上商品定價,不能否認它的絕對性是游移的。然而當我們把討論轉移到外部與他者,好像在限定框架之後,虛構的真實就會產生真正的真實性。

至少對我來說,這裡討論的所謂真實,與神無異。我們把自己體內的神性,移轉到這個無可依靠的自由世界創造道標,何嘗不是試圖透過主觀捏造客觀?

所以說極端一點,外語詩的譯本是否可靠,只取決你對該外語的掌握程度。掌握程度越低,你依然會有一套自己的價值標準,只是這個價值標準與他人對標時產生多少誤差,就是個人解讀的被接受性。如此一來,如果你豪不在乎這些誤差,只追求個人滿足,那我們還有需要被他國文化所帶來的閱讀門檻綁架嗎?

換成書寫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,似乎就很清晰。因為這就是自古以來從不消失過的「自溺」。只是,追求自我內心中的真實所呈現的自溺,跟拒絕相信外界游移的真實所展露的自溺,是一樣的嗎?而且就算沉淪於自溺,想像的讀者也不見得消失,只是換上了另一種更「我」的濾鏡或標籤,而自我對真實的競逐也仍然存在吧。

好像最後還是脫離不了唯心論,吾心即宇宙,只是這個宇宙大的可怕,而且,隨時會崩塌。

捨棄世界看起來帥氣無比,但堅定地否定他者,不論是創作還是解讀,還會有意義嗎?但追逐他者的最大公約數,很明朗的是,絕對沒有盡頭。中庸之道在這個議題裡太狗屁不通了,到最後是不是還是只能在兩者之間,憑藉自己的喜好,找到自己舒適的比例?

我只知道,我只會繼續把被某首外語詩觸動的那個時刻,當作是我,運氣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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