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詩理斟酌】如果詩的世界中存在真理,那多殘忍。(1)
若我真的要成為魔王,還是得解開這幾個結,就在我想通之前,記錄幾則我在寫作時思考的問題。
首先有問題的是自然。白居易哀嘆生死兩別,他說:「君埋泉下泥消骨,我寄人間雪滿頭」,雪雋永了他的哀働;
葉慈感慨生命有限,他寫:「But I grow old among dreams,/A weather-worn,marble triton/Among the streams.」時間的無情仍是嶄露在風雨和溪流之間;
楊牧在〈爽約一〉中寫「徘迴,南風確定將循環路過/帶星星布滿牆頭才知道爽約後悔」南風、星子依然為情緒加溫。
一千年上下,數萬公里內,自然作為表達美的平台或媒介,就是如此被依賴。但當然,我並不是否定其他媒介的存在,而是想要知道,在我們怎麼走上這條路。美的探討太古老而太複雜,我沒有太多的理論武器在其中掙扎,只能任由身體感覺胡謅。
即便作為感覺,我還是靜下心來思考,自然作為美的施展媒介,能夠跨越各種差異的必然是什麼?這種近乎本能的依存,是否揭露了群體意識中的某些規則?
再然後,自然之美與將物譬喻為自然以表達美,兩者本質上有差異?如果我們選擇隔著紗幕表達美,紗幕本身是否存在美?如果有,那它的美又是什麼?
所以就會讓我想問,自然即美?
但這一系列看似抬槓的提問,只是指向我向前往的最後問題的手段:若我們捨去自然作為象徵,美還有什麼表達方式?
為什麼一直在這裡糾葛?
老實說,我沒有很信「橫的移植」那一套,畢竟那最後只是技法的學舌。有些根植於文化基因的事物,哪有那麼容易移植?然而,當我回望古典文學,這個命題卻又龐大到難以吞嚥。或許是我太糾結脈絡,終究只是想找到所謂「其他手段」,或是直面情感,想在這短暫的詩行中,直接曝露它的美。
這是第一個結,我試圖擺脫對自然的依賴。
第二題,如何「疊合」?
畢卡索把不同角度的臉,畫在同一個平面上;杜象在下樓梯的裸女二號,把不同時間狀畫進一幅油畫裡;
時間、空間,在繪畫史的行進中,被找到一種重疊的表達方式。我在思考的,是文字能做到這件事嗎?
我曾經嘗試把自己不同年紀所寫的詩句壓縮成一首詩,但那太個人了,好像沒有時空那種絕對的中立性,所以無法同時展現立體派的那種「變化」。
回到疊合,我一直在問自己,這將會是目的還是手段?去追求一種多樣態的共時性,他會是想要表達什麼?還是會是屬於表達什麼的呈現方式?我對美術一竅不通,只通過這等皮毛想要去窺探立體派的巨大身影,我還是有井底之蛙的自知之明。
但這個壓縮、凝結、共生的生存方式,觸動我了。我們是不是可以拉攏不同時空片段的某事某物,甚至自己,在一個注定被侷限的平面中,用多元性挑釁?我們能看見得太瞬間,能相信的也太短暫,能想像的,可以更瘋狂嗎?
問題字,好像比圖畫更平面。再嘗試解決這個問題的途徑上,我回到意象的領域,這可能是最接近答案的地方。問題複合式的意象通常會被某個主導的主題指引,到最後只是展露出更豐富一點的情感樣貌,好像距離我想要的那種共存有點差距。所以我在想,這是不是一條通往無人理解的孤獨道路?沿著這裡,好像可以抵達「詩言志」與「詩緣情」分岐之前的境地:你的論點或是你的情感,是否有要讓世界理解?
但有沒有可能,就是透過疊合,同時接受並拒絕被理解?
我都不知道,我還在過河的那個階段。
會思考這兩個問題,源自於更明顯的焦慮:以前那種文字,我用膩了。也可能是我的弱小更巨大了,老規則裡,我玩不贏他們。我當然曉得,寫作是很個人的事,但很哀愁的,這也是我僅存與世界連結的手段。
與其說世界,到不如說是真理。問題我清楚知道,真理再被顯現的那一瞬間就不是真理了,我只能拿著詩句揮舞,荒謬地誤以為終究會有一個更高更大的意識,認同我。
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,也不知道會不會有知道的那一天。但當我足夠自信,或者說足夠自戀,而停下腳步的那天,我一定能成為只相信自己執念,不畏懼任何眼光,單純為自己信仰服務,理直氣壯公開地說你寫得很爛的,魔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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